名家视角||刘卫的死亡触角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9-09-10 16:51:18



 

                            林家品





写下这个标题,自家心里都不禁有点发麻。死亡,那就是一具狰狞的骷髅。


谁愿意自己变成一具骷髅?即算英武如秦皇汉武甚或连秦皇汉武都瞧不上者,天天为群臣乃至百姓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也晓得那不太靠谱,遂或派人去寻神仙,或筑高坛承“仙露”以得见仙人,或不得不就范于死亡时,哀叹身后之事天晓得。


那被派去寻神仙的,知道世上没有神仙,跑了,怕砍头;筑高坛以见仙人者,仙人没见着,“仙露”是天天饮到了的,饮的其实就是些露水、雾汽。那雾汽,该含有多少颗粒污染物?!(那时的污染物可能还不怎么严重,所以他并未因污染而中毒。但只要一得病,他就说是有人放蛊毒他,还搞了个诬蛊案,逼得皇后、太子自杀,太子的妻妾子女也就是他的儿媳孙子孙女差不多全杀光,只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孙子幸免)。


换句话说就是秦皇汉武他们怕什么,他们什么都不怕,只怕自己也变成一具骷髅。


皇帝怕死也许是舍不得那普天之下莫不属他的皇土。日子过得太好了,可以随心所欲地处死别人的人,自然不想自己也死。可日子过得不好的平民百姓,也是恐惧死亡的。“好死不如赖活着”,说的就是日子无望的平民百姓。


我小时候住的家属区,一妇人和丈夫吵了架,哭着要跳塘自寻短路,刚走到塘边,一只黄狗撞了她一下,妇人骂道:“喂老虫(虎)死的,差点把我撞下塘去了!”


死亡是令人恐惧的。做梦倘若梦到死,往往会惊醒还要吓得出一身冷汗。中国人善于自慰,于是又出了句关于梦见死的“吉语”:“梦死得生”。


尽管有这样的吉语,死的话题,终归是一个忌讳区,特别是过年(农历年),谁要是讲“死”,那后果,会是比较严重的。


刘卫(网名尘埃一子)所著《触摸死亡》中的篇章,几乎皆与死的话题有关。这似乎也有点犯忌。


然她在首篇《死亡断想》中就阐明了自己的观点,说一个人的生是一辈子的事,一个人的死却是万辈子的事(至于为何说死是万辈子的事,她自有阐述):所以死与生一样的重要,或者说更重要。因为人的生存状况千姿百态,却是可以通过人的努力改变的,唯独死,人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不管怎么耽搁死的时间,怎么把生做得轰轰烈烈,死都会在前面的亭院楼阁里等着你。


对待死,作者只是淡定而已。


同时她以亲身所遇的事件,如汶川大地震的波及,使得她从床上一跃而起,随手从茶几上拿了几张报纸往头上一顶(报纸在此时竟然成了防护地震的“武器”,可见她的惶恐),往房外冲去……以此证明她对死亡同样产生本能恐惧。


但她在自己差点被轿车碾亡,继而心脏病又突发而住进医院时,却“露出了视死如归的神情


她不怕死,她无所谓生,更无所谓死。


为什么?


我想到世俗的唠叨有时比死更可怕,人活得累了的时候,何不躲进那个死亡的小屋成一统


这才是她对待死之所以淡定的真正原因之一。


而她在记起自己的堂妹因母亲糟践的话愤而一气之下跳河的事时,认为堂妹的选择是过于轻慢了宝贵的生命……于是,她又为自己曾有过的那种“成一统的想法惭愧了。她觉得自己同样需要好好地生着、活着,生命的尊严必须得到别人与自我的双重尊重。


我虽是个渺小的人,但渺小并不意味着不需要创造与守护,不需要庄严与尊重,不需要释放与承载,渺小之中也总能找到所承载的伟大。


故而,读《触摸死亡》大可不必有所讳忌,作者追寻的是生命的意义、心灵的自由。且不断地以笔墨解剖自己。


如在《一本书与一个我》中,有着五本江堤《男人河》诗集的我,居然不知道这些书是怎么来的?”五本同样的诗集,自然是诗人赠一再托之销售四本,但因生活的磨难,事过境迁,全然忘了。


直到从人家的博客上得知诗人江堤逝世后,唤醒了有那么个书的依稀记忆,终于找了出来,“收藏十七年的一本书,竟然没有读过一次


她对诗人忏悔不已。这种忏悔,恰说明了她的真诚。试想,有几个人会将这样的事说出来?即使要说,也得有所隐匿,并将自己妆扮一番。


刘卫在文章中真诚地袒露自己的心声,但她的文字,有时着实冷静得似要屏息。



且让我们读读她在《一首悲天悯人的诗》里的句子:


玲死的那天,她家安静得可以听到一根针的落地声。


……她找来绳子,绑住细细的肉脖,套一个活结,便上吊了。儿子买好钢笔回家,看见妈妈悬在空中,便拖拽妈妈已经没有知觉的双脚,哭喊着要妈妈下来,让宝宝来荡秋千。


这是真正属于玲的死而非他人之死,只有玲的家里才会安静得可以听到一根针落地的声音。


虽然死的结果大抵都一样。而儿子喊着“让宝宝来荡秋千”的话,能用别的形容伤心、惨痛的言词来替代么?


再看一看万溶河畔深不可测的夜》里的描述:


她从他温敦的目光中读出了狡黠与黑暗,读出了错综复杂世界里的伪善与欺骗,而美丽温馨的“三门开”吊脚楼里的气氛又让她柔情似水,她伸出舌尖,两只舌尖缠绵悱恻地搅拌在一起时,她的纤手从背包里抽出那把磨砺了十年的尖刀,从左肋刺进他的心脏。


这样的文字,能想象得到是从一个温存的女性笔下流出?!


接着而来的是,被“她”刺中的男子没有痛苦,还轻轻地说出了一句带有诗意的话,并在得到“她”尽管战栗,却同样带有诗意的一句回答后,才闭上眼睛,淡定地抽出尖刀递给“她”,平静地死去。


她背着他的尸体,借着冥冥的灯光,走出吊脚楼,走进万溶河里。万溶河的水深不可测,她用尖刀把自己的血与河水混合起来,在夜色中,血的红与灯光的红混淆了河水的黑白。


这种不露声色、冷静得似要屏息的描述,有可能形成“刘卫风格”,但作者实际上并未意识到这点,只是一种文采的流露。集子中还“流露”出很多描述独到的佳句。如“自行车后座两侧挂着空竹筐,被竹筐滤过的晨曦清晰明亮”、在漂泊的意志里,她始终抓住一根缆绳,那就是乡音与家书。


作为思乡的情愫与根系,乡音太重,家书太轻……”在每一篇里,并几乎都有她独特思维的“论语”。


读者看时自有领略。


然而,看书得看进去、读进去。这看进去和读进去,若以通俗、惊怵类小说而言,自是以故事情节悬念令人而入,这本集子当然不会有这种功能,但只要你看进去了,方觉好的,才是真好。


刘卫是个慢性子的人,并非说她的性格,而是她的作文态度。题外话且并非专对刘卫说的是,创作不要赶制“快餐”(诸多网络作者都是“快餐”高手),不要一写完就发布(发表),要认真检查、修改(且不说打磨了)。


亦不要寄希望于编辑纠错改正。现在的编辑文凭是越来越高,水平却是不见高反趋低,不客气地说是一代不如一代。


若是写历史的作品落到某些年轻编辑(他们多是拥有研究生文凭的哟)手上,“一个小队的日本兵”他(她)会改成“一个班的日本兵”,因为省略了一个字呗。


所以一定要自己把好作品的关。作品既然是文学艺术创作的成品”,就得让这成品尽量少些瑕疵。而要提高作品的质量,须耐得寂寞。我还是曾说过的那句话,耐得寂寞,方不寂寞。


刘卫是个耐得住寂寞之人,内心里的丰满自在她的文字中呈现。


2011年128日至13日于浏阳市委党校内之大浏公司

12月18日至20日改于长沙国庆新村旧宅

 



作家简介:



林家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作家,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即被列为文坛湘军七小虎之一。评论界称其为“在悲哀中锻造中华民族的灵魂”、“融历史、文化、现实为一体”、“进入了哲学、人类学的堂奥”。全国第三届煤矿文学乌金奖长篇小说第一名、国际亚太战争文学奖第一名及第七届茅盾文学奖提名获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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