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记忆中的故乡,那回不去的远方......——《眷恋这一方水土》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9-01-17 06:3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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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记忆

作者:焦朝发


平缓起伏的丘陵、错落延绵的农田、广阔纵横的庄稼地,青瓦、土墙、猪圈、鸡舍、农具……以及屋宇间弥漫的炊烟。在一片浓密的竹林掩映下,呆立着记忆中的老屋。其实如今老屋只剩下一间横屋了,房梁上布满灰尘和蛛网,孤零零沉静在过往的岁月里。




听奶奶讲,解放后,爷爷被划为下中农成分,不是贫农没能分到地主的房。五十年代初期,爷爷自己盖起了后来的老屋。老屋是典型的土木加稻草结构的建筑,到了60年代才将稻草换成了青瓦。老屋原本有五间土墙房,中间是堂屋,两边是歇房(卧室),歇房紧连着灶屋(厨房),灶屋横出来建了猪圈,牛栏和猪圈共一间稻草房。父亲成家后,爷爷将堂屋左边的房分给了父亲,幺叔成家后搬出老屋在远处山岭上建了房,堂屋右边的房由爷爷奶奶居住。


姐姐的床和父母的床并排放着,我和大妹出生后,父亲在猪圈前,靠灶屋建了一间横屋,姐姐就搬到横屋去睡,我就睡了以前姐姐睡的床。后来弟弟和小妹出生后,老屋迎来了兴旺时期,老屋也更加拥挤了,父亲又在灶屋边上靠猪圈用条石砌成了新的灶屋,在以前的灶屋搭了一张木床给我睡。直到姐姐出嫁后,我搬进了横屋。在横屋里,我度过了少年和青年的一段时间。



老屋的墙用泥土夯成,墙外没有粉石灰或水泥,年久后墙壁就有了裂缝;楼面用一些不规则的木板搭成,离屋顶较近,上面不能住人,平时只放了一些较重要的东西,花生、向日葵也被母亲收藏在楼上。有客人来时,母亲才会爬上楼去装上一碗下来,在锅里炒后给客人下酒。后来我发现了这个秘密,等父母上坡干农活时,我爬上楼找到了那只饱满的呢绒口袋,于是我的两只裤兜很快就装满了花生。怕被妹妹看到告状,我偷偷跑到屋后的竹林里填充半饥半饱的肚子。呢绒口袋一天天减小,竹林里的花生壳一天天增多,一天父亲要织撮箕去砍竹子时在竹林里发现了问题。知道事情暴露,我跑到大姨家躲藏了两天,才被母亲接回家,母亲没有打我。


打记事起,老屋就安静地坐在那里,屋檐下洗衣服的奶奶常给我讲爷爷在解放前躲避国民党抓壮丁去打内战的故事,爷爷的右手食指就是为了躲避抓壮丁用斧头硬生生砍下来的。爷爷曾被抓过一回壮丁,那时父亲还小,奶奶说爷爷是利用挑水的机会逃跑的,第二次来抓爷爷的兵已经过了夹沟河了,爷爷闻讯拿出斧头,将右手食指横在磨刀石上,一斧头下去食指掉在地上崩了好几下。右手没了食指不能扣动扳机,不能打枪,爷爷就没被抓走,一直陪伴着奶奶和我父亲几兄妹。老屋屋顶的瓦楞上满是厚积的尘垢,窗户上的蜘蛛网守护着无声的岁月。暗黑色的脊宇间,不时有邻家黑色的猫轻轻跳过黄昏,倏忽于暗淡的暮色里。




我们兄弟姐妹五个都在老屋里出生,那些年,老屋人丁兴旺,我们一家七口人,一天三餐围在四方桌前吃饭。父母不在家时,就是我们孩子的天下,邻居家的伙伴们常来一起玩杀羊子,躲猫猫。其实那时弟弟和小妹都还小,大妹是姐姐背大的,大妹大了,姐姐挣工分去了,照顾弟弟的重担就落在我的身上。小妹那时还没断奶,被母亲用一张背袋包着绑在背上去劳动。弟弟实在爱哭,绑在我背上越来越重,有时眼睁睁看着伙伴们玩得开心,我却不敢乱跑,有时弟弟哭我也哭,巴不得把他扔在地上自己跑去玩。直到我们长大成人,才明白母亲养育我们多么不容易,特别是把我们背在背上去劳动,多么辛劳。那天下午,老屋异常安静,昏黄的阳光从灶屋顶的亮瓦投射下来,屋里弥漫着寂寞的气味。一阵尖厉的怪叫声从屋顶传来让我心惊肉跳,一只黄猫在横梁上抓住一只老鼠撕咬着发出让我恐怖的声音,我胆怯的吼了两声,没能吓跑猫和老鼠,弟弟在我背上也哭了起来,弟弟是被我的吼声吓哭的。我把弟弟从背上放下来,把他放在木制座椅里,自己跑到了屋外,企图用弟弟的哭声把黄猫吓跑。弟弟哭得很厉害,一边哭一边往房顶看,一边伸出双手想要人抱,我实在不敢进去,就跑去找奶奶。奶奶进屋时,黄猫已经跑了,弟弟还在哭,奶奶把弟弟从座椅里抱出来用背袋绑在背上,我得到了暂时的轻松。




在我的记忆里,年迈的奶奶一辈子住在老屋里,她多舛的命运,与沉默无声的老屋仿佛承载着某种相同的宿命。几十年来,她在这里劳作、喘息,亦或哭泣,伴随着寂寞的时光悄然老去,似乎一辈子也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奶奶患有严重的风湿病,60岁以后就没再参加生产队的劳动,但会经营一下自家的自留地,常坐在屋檐下的木凳上做针线活。听母亲说,奶奶心地仁慈一辈子做了很多好事。母亲这一说让我想起一件往事,具体记不清是哪一年了,那时父亲是大队会计兼治保主任。一天中午有一群人押着一个被捆绑着的中年人来到老屋前,说是要把走资派交给大队革委会。那时我们根本不懂什么叫走资派,人群中有人问母亲我父亲在不在,母亲说去铁门挑煤炭去了,估计要晚上才回来。那几个人说了一会话,将那人捆在堂屋外的石柱上。押送的人走后,我才看清那人嘴角和脚上都在流血,像是被打了。奶奶和母亲低声说了几句话后,奶奶从屋里拿出药来,母亲看着对面的路口是否有人来,奶奶给那人敷伤口,奶奶说,这帮人打得太狠了,不治会发炎的。然后,奶奶端出一碗南瓜饭来给那人吃,那人左顾右盼直摇头,怕有人来看见,不但自己麻烦,还会连累奶奶。奶奶说你怕什么啊,不吃饭你会挨饿,那人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流泪一边吃奶奶喂的饭。直到下午,那帮人见我父亲没回来就把那人押走了,说是押到公社去,奶奶追着那帮人说你们别打他,有话好好说。



老屋后面有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与树林相连,树是父亲栽的,多是柏树,竹子的培植从爷爷开始,父亲分家后自己也栽了几陇。竹林不仅给老屋增添了一道亮丽的风景,也给家里增添了财富和喜悦。父亲闲时常到老屋后砍竹子,或用于编织席子、箩筐、撮箕、竹篮、鸡笼、鱼篓等用具,或用于编织竹网、篱笆防止家禽、牲畜践踏庄稼。除了自家用,还会拿到镇上卖钱来做我们的学杂费。老屋后的竹子似乎永远也用不完,即使每年砍了很多,几场春雨过后,绿绿的、嫩嫩的小笋芽争先恐后地破土而出,一到夏天又是枝繁叶茂了,风一吹,密密层层的竹叶会随风掀起一层一层的波浪,老屋随处可闻到悠然淡雅的竹香。每次回到老屋,我伫立在竹林里,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在举眉远眺的瞬间,我希望我的目光越过远山和流云,穿越岁月的尘埃与浩瀚的星迹,沿途拾回过去岁月那些身着补丁衣裳的童年。




老屋左边长有好多大大小小的果树。在我有记忆的时候,只有菜地边的土坎上及竹林边长有李树、梨树、杏树,还有几棵柚子树和橘子树。土地存包到户后,父亲把老屋左边的几块地全都载上了果树,柑橘居多。记得靠近灶屋边上有一棵粗壮的梨树,春天,梨树开花了,雪白的花朵,由一片片嫩绿叶子映衬,在阳光下玲珑剔透,皎洁欲滴,现出极好看的粉绿色。清晨,院子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缕缕淡淡的梨花清香,沁入人的心脾。到了晚上,“梨花院落溶溶月”,梨花树影在老墙的映衬下,仿佛是一幅明快的水粉画。到了秋天,梨树枝头挂满了黄橙橙的梨,远看像一个个人参果。每天肚子饿了,我们就会扛来竹竿捅几个下来充饥。我们姐弟几个渐渐长大,父亲要扩建房屋,这棵大梨树被母亲请来村里的一个老木匠,砍下做了两张床,当大梨树轰然倒下时,我哇哇哭了。童年的那些果树不仅减少了饥饿,也带给了我们快乐。




有一年一个工作组的干部搬到我的横屋,父亲在我对面给他搭了一张床,我只知道他是从其它公社来的,具体来干什么我不知道,他是一个挺有才华的人,会写诗,还喜欢跟小孩子逗笑,住在我们家我们吃什么他吃什么,每月会给一些粮票和钱给父亲,父亲从没收过。他住了不到半年便走了,走时还送给我一支钢笔。工作组的干部搬走不久,一位女知青又住了进来,和姐姐一起住。这女知青我认识,重庆城里来的,住在大队青年点,青年点住了好几个男女知青。至于她为什么住到家里来,我试着问过母亲,母亲黑着脸对我们说,不准对外人讲这个姐姐住在这里,讲了要撕烂嘴。女知青从不外出,精神很差,像是生病了,但很勤快,和母亲一起做饭,喂猪,没事就自己看书,她给了我几本连环画,很好看,我一连看了好几遍,我的阅读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她有时还给我们讲故事,城里的故事,书上的故事。她大约住了一个月就回青年点去了。知识青年大返城后,我才知道,女知青在青年点被男知青弄大了肚子,那年月这事算是特大丑闻,是要被处分的。女知青向生产队请假说是回城看望父母,实际是悄悄到城里做了人流,回来母亲收藏了她。


童年在时光的流逝中慢慢走远。上初中后,我就离开了早夕相处的老屋,住宿到了学校,只有放假才能回到老屋,与家人团聚。每次离开老屋,看着父母拿着行李为我送行,看着默默伫立在灰暗天空下的老屋,我心里就会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来。当我们兄弟姐妹陆陆续续参加工作,结婚成家后,都各奔东西了,回老屋的时间更少了,老屋成了我们最牵挂最想念的地方。我们多次试图把父母接出来住,可他们难离故土,不习惯大城市,坚决不肯。母亲永远是老屋的主角,那袅袅的炊烟,熏白了她的发鬓;猪圈里的几头肥猪,牛栏那头强壮的大水牛,成群的鸡鸭,繁重的农活,以及岁月的风霜都写在她沟壑般的皱纹里。而今,爱坐在堂屋门口石凳上想心事的爷爷和在屋檐下做针线的奶奶都已作古,爷爷享年91岁,奶奶享年86岁。母亲也在迅速老去,她的脸庞有时光雕凿的痕迹。如今,她鬓发斑白,目光也日渐混浊,但她守望儿女的眼神依然不减当年。而在落日的余辉里,母亲不堪负重的身影时常让我寝食难安。




“久雨藏书蠹,风雨老屋斜”。岁月的风雨无情地剥蚀着老屋,老屋外墙斑驳、裂纹处处、梁柱老旧。爷爷奶奶过世后,老屋的另一边由幺叔继承,幺叔分给了新婚不久的堂哥。我的户口已迁到了南方工作之地,弟弟成家后和父母同住。90年代,农村兴起了建青砖楼房。弟弟自己打工挣了钱,与堂哥商量后,两家以堂屋中间为界,各自拆了颓败的老屋,建起了二层青砖楼房。父亲站在老屋前,看着老屋溘然而去,一段时间里都黯然神伤,沉默不语,老屋对于父亲来说不仅仅是一座房子,更是他一生的情结。我曾住过的横屋父亲死活不让拆,我理解老人对老屋的深情,父亲是想留下一点念想和怀念。自一栋新的楼房直立在老屋的地基上,横屋便闲置在一边,变成了一曲怀念的老歌,成了我家变迁的见证。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不管你走多远,无论你在干啥,故乡的老屋是每一个游子深深怀念的地方。因为老屋给我们的远不止是遮风避雨,更多的一种无法用语言去表达的情怀。在老屋中度过的那些悠然的岁月,已成为我们心灵永远的滋养,这里留下我们呱呱坠地的第一声啼哭,记载着我们童年的喜乐。从离开家乡的那一刻起,我的心时时刻刻都没有离开过生我养我的那座老屋。在我求学的那些年,每逢寒暑假我都要回到这里住几十天,后来工作了,就是再忙,最多隔两年也要回来住些时日。老屋拆迁建新楼的那一年春节,我们兄弟姐妹都回到老家,给家里增添了浓浓的喜庆气氛,住在宽敞的新楼里,心里既高兴又有些失落,高兴的是家乡的巨大变化,村里人都建起了青砖楼房,老屋已被现代的小楼所取代,如今交通也方便了,一条公路从家门前通过。可是,留恋老屋的情感闸门却还是被打开了,现在唯有那间横屋不协调地立在前边,外墙还隐约残留着儿时用粉笔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屋内墙壁上还依稀可见小时张贴的画报,那张熟悉的风车和我用过的书桌静静地靠在墙角里。这一切,竟是如此亲近又是如此遥远,关于老屋的许多往事便进入脑海中,反复回旋、碰撞,直到心被纠结得淡淡地酸痛。


冬去春来,岁月流转,老屋后的那片竹林如今还在,衬托着美丽的家乡;父亲栽的树已变得更加郁郁葱葱;果树还在,粗壮而茂盛。老屋的地基上虽已变成现代楼房,但在我心目中它仍是老屋,因为爷爷奶奶葬在这附近,我的父母还住在这里。每当看到这座老屋,我在外学习工作时忙乱的心立时就会安定下来,当我再踏上异乡的征途时,浑身上下就觉得充满了力量。






焦朝发重庆市忠县人,90年代开始发表作品,现为国家三级作家,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大鹏新区作家协会主席。作品在《作品》《青年文学家》《散文百家》《参花》《青年作家》《重庆文学》《深圳特区报》等全国四十余家国家、省市级文学报刊发表作品百余万字。作品入选各类文学专集多部,获得《人民文学》《作品》《青年文学家》、广东人民出版社、陕西省作家协会等国家、省、市级文学大赛奖二十余次,出版有短篇小说集《流逝的深情》、中篇小说集《飘走的河流》、散文集《眷恋这一方水土》。散文集《眷恋这一方水土》在《深圳特区报》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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