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12】姐姐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0-03-29 12:20:23

小兰姐要出嫁了,家里天天都在打制床、柜子、板凳等家具。白天,刚刚上漆的洗脸架孤孤单单地立在地坝上晒太阳,预备干透后送到十里外的男人家;夜晚,请来的木匠师傅仍在灯下刨片敲钉。这是吾乡的风俗:女方要陪嫁全新的家具,所费不赀。假如家中有四五个女儿,当真是要令小康之家家徒四壁。

晚饭后,小兰姐不再教我读“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六五四三二一,七个妞妞来摘果,七只篮子手中提”。她关心的是正在制作的家具。未婚夫有时候也来看看,两人站在一起,对着木具们指指点点。照我看来,男俊女美,简直是完美的搭配。

这场木作活动,一年后戛然而止。那男孩考上了兵,要去服兵役,服完兵役会分配工作,这就等于跳出了“农门”,拥有远大前程。男方父母立刻上门取消了婚约,他们说:“我家娃儿会娶到更好的媳妇。”

幺叔气红了脸:“考个兵而已,尾巴就翘上天,还看不起人了……”

对方毫不示弱,声音也有十足底气:“你也有儿,你叫他考一个来看看?我看你拿钱去塞,人家也不得要……”

之前一件件送到男方家的各式家具,一股脑儿地全送回来了,挤挤挨挨地挤在地坝上晒太阳。19岁的小兰姐坐在一张新凳子,无声地抹眼泪。

一年后,小兰姐风光出嫁。新郎是城里人,年龄也是20岁。做媒的人是小兰姐的大伯,他早年进城开货车,自此入城。父亲进城去喝了喜酒,回来说:“这个娃可比第一个好多了。家里就一个儿,房子是单元楼,好大几间,背后就是凤山公园。”

这个背靠凤山公园的房子,后来我登门入室过好几回,喝过水,但没吃过饭。幺叔娘有时候会叫我给小兰姐带点鸡蛋、大米、红薯等物,有时候甚至是一罐咸菜。房子很大,客厅里挂着一幅巨大的黄果树瀑布画,也许是因为隔山太近,我总觉得屋里很冷。小兰姐一手抱着小孩,一手递给我一只苹果,告诉我:“这东西好,快吃。”。

一切都很好。

 

天有不测风云,2002年,传来了她因贩毒入狱的消息。原来她丈夫后来到重庆做生意,与另一个女人同居;丈夫要小兰姐在家照顾小孩,却一分钱都不给她。小兰姐知悉内情,吵闹之后,只想自立,在丈夫家亲戚介绍下,到云南去打工。第一份工作是从越南边境带玩具娃娃回中国,一趟便分得了一万多块。第二年,亲戚又来招工,丈夫便亲自把她送到了云南。在边境,缉毒警察从她随身携带的玩具娃娃中搜出了毒品,且分量不小。

尽管小兰姐一再说自己毫不知情,但还是被判刑十二年。在羁押期,:你女儿贩毒超过了50克,罪大恶极,应判死刑。你们赶紧凑一笔钱去走走关系,争取宽大处理。幺叔宁可信其有,不敢怠慢,东拼西凑了7万元,按照指示交了出去。

十二年刑期传来,幺叔长出了一口气:“命总算是保住了。”

我听闻此事,又愤怒,又无奈。可怜这7万血汗钱,不知道落进了哪个假骗子的腰包。

有一年正月初三,小兰姐的丈夫带着小孩来给来给外公拜年。席间,有人借着醉意,质问她丈夫:“你事先知不知道你亲戚在运毒?你是不是故意送我堂姐去的?”

他没有回答。

 

2012年,小兰姐刑满释放,于春节前回家。那年春节,吾家空无一人,我吃住均在幺叔家,小兰姐做饭、扫地、洗衣,忙里忙外。除夕那天,她18岁的儿子也来了。晚上我们打扑克,她给我们准备了花生、瓜子和红薯干;临近午夜,又从厨房中端出汤圆当夜宵。

不做这些的时候,她就和自己的儿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两个人一直手握着手,似乎要把被耽误的时光,一一找回。到凌晨了,她叫儿子去睡,儿子摇摇头不愿意。时钟敲响,屋外鞭炮声大作,有人燃放了一支大烟花,“轰”的一声冲到天空炸开,使暗夜有了一瞬间的七彩光明。总算有一个团圆美满的辞旧迎新之夜。

她比同龄人看起来要年轻得多,十年的牢狱,只使她的脸色苍白了些。

 

那年春节过后,小兰姐到了重庆打工。她本来欲到浙江,找个制衣厂,因为她在狱中一直做缝纫。但幺叔这次坚决不同意,他说,要打工最远只能去重庆,再远不行。后来,小兰姐又找了一个40多岁的男人。毕竟她也才40多岁,还有漫长的后半辈子,要找个可靠的人,好好地过。

我一直记得的情景是:一男一女并肩站立,对着正在制作的家具指指点点,似乎要把对未来生活的期望,预先灌进这些木具中去;也无法忘记,她坐在挤挤挨挨的家具中间,无声抹泪。虽然很不厚道,但我要坦白说,我希望那个考兵出去的男人,一辈子都打光棍。

当然,事实上那男人过得很好。他转业之后分配到西安,据说后来成了干部,把自己父母都接到了城里,大享清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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